(陶將軍含淚薦讀)張桂柏少將:在愛人癌癥開刀的日子

發表于 討論求助 2018-04-07 00:57:00

陶正明將軍推薦:張桂柏同志是武警云南總隊政委,先后供職一軍、武警部隊,任過宣傳干部處長,團、師政委。我們非常熟悉。他的文章記述了他的某一片段,非常真實,生動,感人,尤其是他的夫人,是那樣地理解支持軍人,我建議凡是讀到此文的向這位軍嫂深深祝福,平安平安!


散文│在愛人癌癥開刀的日子

張桂柏 少將(武警云南總隊政委)

初次見面,妻是省優秀知識青年、教師,我是一名普通軍人。那時,她身材苗條,穿著白色的確良上衣和藍色棉布褲,頭扎兩根大辮子,端坐著,低眉凝望面前的水杯,隱約透著江南女孩特有的溫雅和嫻靜。

“我問你,你當兵為哪樣?”妻子開口的頭一句話就讓我又驚又喜,驚的是這問題來得突兀,全沒有“家里幾口人”、“工資拿多少”之類的俗氣;喜的是妻子竟與其他人不同,相比家庭和待遇,她更關心我的事業和理想——這不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么?因為她的這個發問,我暢談了從軍入伍的初衷、經歷和未來打算。

說話間,妻子被我講到的軍營生活所吸引,激動處幾次抬起頭來,與我四目相對:她白里透著紅的兩頰,清澈且潤潮的大眼睛叫我沉醉,神情之間流露出對軍旅、對我的愛與慕更是動人。尤為吸引我的,是在妻子抬眼或低眉的瞬間,兩條麻花辮隨之一擺一動,恬靜中透著活力,活似那采茶女……不,活脫脫是電影《英雄兒女》中的王芳—英雄王成的妹妹。那一刻,我便認定她將是我理想人生的一部分,應該,是我的妻子。

結婚時我倆家貧,沒什么積蓄,婚禮便在簡陋的部隊會議室里舉行。那時流行的大三樣、小三樣一概沒有。不過場面雖極盡簡樸,細節處卻絕不對付:妻子精心剪制了雙喜字貼上窗欞,給綠軍被套上了紅被面,別提多溫馨多喜慶了;她還在我們的結婚信物——一塊白手絹上繡了詩句:

在天愿作比翼鳥,在地愿為連理枝;

兩情若是久長時,又豈在朝朝暮暮。

這樣的結婚方式,在當下看來有點“土”,卻是我與妻子永不忘卻的記憶。這塊手帕,妻子至今視若生命,珍藏不離。

軍婚不易呀!新婚不過幾天,我便接到任務匆匆離開。這以后,天各一方成常態,常相離,盼相依!而相聚、相會實難苛求。電話未普及時,書信聊解相思;有了電話后,每每聽到妻子的聲音,疲憊的身軀便有了棲息,輾轉的心靈就有了著落。



我常想,不愛家的人大抵不會真愛部隊!這當然是我未經考證之感。只是一路走來,從士兵提干,到遞次升為領導干部;從沿海到內地,直到邊疆任職,深感與妻子越是相愛,工作愈發努力。只是屢次提職換崗,離妻子也越發遠了。僅靠著電話和書信,我將妻子對我的思念和她對小家的呵護,化成了安心軍旅、獻身國防的動力。回想我從一個農村娃成長至今,其中妻子的支持付出,重呀!

妻子可以不顧自己,但女兒豈能不養?雙親豈能不孝?現在想想,如此重擔壓在一個羸弱的女人肩上,怎的心忍!

1984年女兒出生,我請假回去陪護,前腳剛進家門,后腳便收到“速歸隊”的電報。部隊接到命令:參加南線邊境自衛還擊作戰。一入戰場,歸期不知。望著嗷嗷待哺的幼女和沒出月子的妻子,幾次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,借故出去買了車票,回家后依然故作鎮定地陪妻子吃飯,與她聊天,哄女兒入睡。

次日天蒙蒙亮,我躡手躡腳爬下床去,卻看見行李早已打好,包擱在墻邊,上面放著一張字條:“出征不能有淚,不便送了,放心去吧,我和孩子等你凱旋”。回頭看見妻子背身蜷曲著,本想伸手安撫,卻碰到濕涼的枕頭……

一年后,部隊凱旋。妻子早已在門口迎接,大老遠就呼喊我的名字,沖我揮手。我聞聲奔去,妻子卻并不過來相擁,我這才注意到她的身邊多了根拐杖。原來,妻子產后傷口感染化膿,我參戰后,她又兩次開刀,消膿祛淤。其時,是怎樣的疼?怎樣的忍?!


我去戰場那段時間,妻子術后不久便一邊上班,一邊帶女兒。真是禍不單行啊!女兒病危,縣醫院治不愈,退了醫。寒冬臘月天,大雪漫漫,妻子抱著女兒,一邊哭,一邊不要命的往地區醫院趕。

想想那時候,丈夫在戰場,生死豈能料?唯一的女兒,若再有個三長兩短,這悲、這慘哪是產病未愈的女人能承受住的呢?

妻子一路哭到醫院,跪倒在醫生面前…

許是悲愴的母愛感動了上蒼,許是一路的淚花澆醒了神明。天助啊,人幫啊,女兒的小生命被救活了。

這一切,妻子在信中從未提及……

那一刻,看著妻子拄杖倚門,臉色蒼白。我鼻子一酸,淚盈滿眶,在心底里暗暗發誓:再不讓妻子受累。然而,那所謂的誓言,卻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夢。
一日軍裝在身,便不可能朝朝暮暮,大家小家兼顧。終還是天各一方,終還是難顧兩相。照顧女兒、孝敬父母的重擔還是死死的壓在妻子瘦弱的身上:1991年,我到地處偏遠的基層部隊蹲點,妻子勞累過度, 3次暈厥倒地,我沒能及時回家照顧;1996年,我參加聯合軍演,女兒的腿不慎骨折,妻子每天背12歲的女兒上學,學校家中、樓上樓下,我還是不能回家;后來,我帶領部隊在兩廣緝私時母親去世,在新疆執行鎮守任務時岳父去世,在上海世博會執行安保任務時岳母去世,是妻子代我回家盡孝……

這一切,我眼里看著,腦子里記著,心里疼著。唯一還能做的,便是這每次相聚時的奔跑。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這奔,這跑,竟成了我們夫妻見面的特有。閑暇時,我也曾問自己為什么要跑?或許是覺得那用汗水換來的幾秒鐘,能減緩幾個月甚至幾年離別所積抑的內疚;亦或是這奔跑畢竟能換來與妻子多幾秒的相聚;也可能是不想妻子走太遠,因為那拄杖相迎的辛酸時時浮現在我的眼前……不管為什么,每次與妻子重逢,我都情難自已地一路向她跑去。為了到她身邊,聽妻子說出那句溫柔的嗔責:傻呀,看你累的!


此時,醫院大門內人來人往,大概罕見有我如此匆行的,他人亦都移步相讓,我得以一路暢通,快步沖到里院。里院不如外面紛亂,行人大都三五成群,至少也是兩人為伴,一人坐著輪椅,一人陪護私語,漫步于游廊之中,卻也好不溫暖!

看著或長或幼有說有笑,我想,人生的起點和終點都是一樣的,不能勉強,也勉強不來。那么,人到世間走一遭,最可怕的便不是病魔,更不是死亡,而是身邊無人,尤其是患病、患重病時無親、無至親陪伴的悲涼。思及此,我駐足不敢前行:妻子患病數月,手術亦月余,作為丈夫——口口心心最愛她的人,我卻來得晚了,晚了!

說起妻子的病,那是4個月前的事。在電話中,妻子不安地告知:體檢時醫生說她患有甲狀腺腫瘤,但不確定是良性還是惡性……

說起妻子的病,那是4個月前的事。在電話中,妻子不安地告知:體檢時醫生說她患有甲狀腺腫瘤,但不確定是良性還是惡性……

我一驚:“不會診斷有誤吧?我馬上請假,陪你到醫院復查!”腫瘤!這個人人聞之色變的詞語,震得我涼颼颼的。

“不礙事,邊疆任務多,你忙著吧,我能行,自己去就好!應該不會是惡性的!”妻子還是一貫的溫柔而堅決。30多年了,這樣的語氣不知阻擋了我多少次回家的念頭。每逢這樣的情形,我深知尊重妻子的決定,才能讓她舒心。

之后幾天,妻子獨自輾轉于協和醫院、腫瘤醫院、武警總醫院,復查再復檢,穿刺求確診。在煎熬的等待中,專家一致診斷:甲狀腺腫瘤,惡性;淋巴集結部位,且做過穿刺,易引發癌變細胞轉移,必須馬上手術。

我懵了、傻了:善良賢惠的妻子,受盡艱辛的妻子,怎會跌進如此刺骨的冰窟!我立馬訂了次日最早的機票。是的,再不能等,30多年了,總想著退休后好好補償,可除了孤獨與重擔,我什么都沒有給妻子——再等,可能就沒有機會了。這是癌癥開刀啊!是的,不能再等,作為一個男人、一個丈夫,妻子罹患惡疾、生死攸關之際,我怎能不在她的身邊?不能等了,我得回去!必須回去!

然而,是夜凌晨一點半,一個令我心焦的電話響起:滇東南紅河哈尼族自治州發現4名涉恐分子!

我撥通妻子的電話,卻說不出合適的話來,倒是妻子先開了口:部隊是不是又有任務?我沒事的,術前還要全面檢查,需好幾天呢,任務完成你再過來!

掛斷電話,我深吸一口氣,對著鏡子抹了抹眼角,整了整軍裝——出發。


部隊、公安協同查緝搜巡,首戰告捷,兩天便抓捕3名歹徒。預想任務很快結束,樂觀的我再次訂了機票。可天不遂人愿。云南山高林密,搜捕如大海撈針。到了妻子手術的日子,最后一名涉恐分子依舊不見蹤影。這頭,昆明“3?01”血色尚未褪去,暴恐一日不除,邊疆一日不安;那頭,相伴30多年的妻子罹患重癥,親人不簽字無法手術,生死一瞬。可在國與家的天平上,還能有其他選擇嗎?

“吃公家的飯,穿公家的衣,就做好公家的人。醫生說,我的手術讓女兒簽字也行,你不用擔心!”聽罷妻子總是理解、總是體諒的話,我獨望遠山,抑不住心頭的念、心頭的歉、心頭的敬、心頭的淚……

能不擔心嗎?甲狀腺癌如果只切除一邊,會導致癌細胞向另一側迅速擴散;全部切除,缺少了甲狀腺的調節,新陳代謝、神經系統、心血管系統、消化系統等人體九大功能都將受到影響。況且妻子身體一直不好,還有高血壓、心臟病……險啊!

歷經7個晝夜,官兵終于將最后一名涉恐分子捕殲。此時,妻子甲狀腺兩側全切除手術也已結束。手術前我沒能關心她,手術時我沒能陪伴她,做完手術我總該要去照顧她吧?于是,我再一次訂了機票。

可是呀,機場還沒來得及出票,滇西南臨滄方向,邊境危機陡然升溫——緬北有炮彈落入我境!這次不及我說,妻子的電話先來了:“我剛看了新聞,那是大事!你領軍一方,守土有責,不要趕來陪我,我好著呢!”

妻子的囑托讓我無法拒絕,再次走到一線……

癌癥病魔降臨,當是任何一個妻子最需要丈夫的時候,我卻三退機票,如何面對病榻上的她?我不敢再往下想,只管往前跑。

“別跑這么快,慢些走,媽媽的病房就在前面。她天天念叨你呢,說什么也不讓我打擾你。”出來接我的女兒說。

“你先等等,我自己進去。”暫時擋了女兒,一顆懸著的心卻愈加突亂,對妻子的思念與內疚噬咬著我。可我要說,我容忍甚至喜歡這種痛,也唯有這痛,能稍減我對妻子難以救贖的愧。

終是到了妻子的病房。透過玻璃窗,妻子一如既往的平靜,只是長發早已不再,臉頰消瘦慘白,顴骨像兩座小山似的突兀,嬌小的身軀看起來愈發單薄。此時,妻子低頭靠坐床沿,手里拿著一方手帕——那繡著“比翼鳥、連理枝,情久長、豈朝暮”的婚絹,摩挲,顫抖……過去妻子那么青春,現在妻子如此憔悴;過去妻子充滿朝氣,現在妻子如此佝僂。唯一不變的是,幾十年始終攜帶著那結婚信物,對我思戀,與我相依……

霎那間,我的淚水,再也止不住。

“爸,進去呀!”女兒推我進門。妻子聞聲猛然抬頭,卻又立刻埋下頭去——她怕我看到她紅腫的眼睛,但我早已看清……

作者:張桂柏 來源:云報客戶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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